浮舟三千🐳

我看到的,将要看到的所有美丽风景,都不及你🦁️

【楼诚】【伪装者衍生】飞鸿踏雪泥


        

有wg背景,短篇,有虐…



      1966年冬天。  “打倒汉奸走狗!”“把潜伏在群众中的特务叛徒揪出来!”“清理阶级队伍!”人潮汹涌着,推搡着,不停有人声嘶力竭地高喊着口号,挥舞着拳头,把中间的一个人团团围住。几个小将喊累了,仍觉得不解气,开始用脚踹那个人。或许是之前“架飞机”已经斗得精疲力竭,一个红卫兵小将的劲稍大了些,就把他踹得扑倒在地上。


 


       这是一个看起来已经60多岁的老人,因为连日的折磨身形消瘦,面色灰白。虽然他的身上到处都是脚印和泥灰,但可以看得出来,他的中山装浆洗得干净熨帖,妥当地穿在身上,刚被揪出来批斗的时候,他挺直的腰板配上虽然旧得褪色但仍然补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翩然走出来,倒像是赴一场美人之约。


       他扑在地上喘了口气,知道这个时候太硬气没有好果子吃,干脆就装作被踹得起不来了,一面在地上作势挣扎着。围着的学生怒吼:“你别为了逃过审判假装起不来”,说着又踹了几脚,又把他踹回地上,这回他是面朝着地面动也不动了。这时候有几个小将说:“不能就这样打死了,便宜了他!要让他接受人民的审判,为自己所犯的罪付出代价。”说着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他们也就停了下来,把他架起来再骂了一会儿就各自散了。 


      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在一个四合院的侧边。以前是这家保姆住的屋子,现在消灭了剥削阶级,自然人人平等,这四合院也被没收分给了好几户人家。他自从运动开始就被赶出了自己原来住的屋子,被分到了这个四合院中最偏僻的地方。不过现在局势严峻,许多与他所犯的“罪”相似的人甚至都没有他这样的落脚之处,有的连苟活世间的权利也被剥夺。他总算是活着,便也没有过多怨言与悲愤,把怨愤这类感情所要耗的力气都放到了好好活下去上。


      今天这次批斗规模大时间久,他担心自己撑不过来,去的时候都怀着赴死之心了,不过终于是熬过来了。过段时间他就要被判罪,关进监狱里了。条件更艰苦,人身更不自由,不过反而比处于风暴中心的北京城安全,或许更易活命吧。


       他慢慢把扣子解开,脱下中山装后小心地放好,上面都是泥土,还在揪斗中撕破了几处,“不过洗干净补一补还是可以穿的”,他看着其中一处破了的地方心里想着。屋子透风,供煤又不足,寒风透过窗户和门缝嗖嗖刮进来,没有外套有些冷,他哆嗦了一下,却还是细细摩挲着中山装凝神看着,仿佛没有察觉到身体的寒意,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在这间小小的破旧的房子里。


      “先生呀,你看看你,离开了我要怎么活呀?”恍惚间阿诚的抱怨声好像就在耳边。那天上午起床,他头疼的不行,一连声嚷着让阿诚拿阿司匹林来。阿诚递了阿司匹林过来,喂了他水,帮他揉了肩膀,然后就默默坐着,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吃完了药,明楼好多了,他们准备上班去。阿诚帮明楼穿外套的时候才发现他的中山装里面有一处挂破了,不过破损不大,几针就可以补回来了。“大哥,这里破了。不过阿香现在已经出去了。要不大哥换一件,晚上让阿香给你补。”


       明楼看着他看着那件衣服的认真模样,突然起了玩笑心思:“阿诚,你现在就帮我补,我上午就要穿。”阿诚看明楼的头不疼了,放心了不少,于是也开起了玩笑:“大哥你要穿就自己补,你还真把我当仆人使唤呐。”


     “嘿,你小子怎么说话的,”明楼指了指他,突然俯身到他耳边用气音说道,“别人针脚再好,我也只要阿诚补的,不要假手他人。”


      明诚的脸红了,劈手夺过衣服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回来,把外套往正在沙发上翘着腿悠闲看报纸的明楼怀里一掷,“好了”,说着撇撇嘴,“我的明先生,你看看你,离开了我,你什么都不会,要怎么活呀?。”明楼道:“我家阿诚这么能干,自然是要一辈子当我的管家和秘书,永远不离开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明诚轻轻“哼”了一声,红晕倒是从耳朵梢一直蔓延到耳根。


      这件衣服,现在就在明楼手上。他怕穿坏,不常穿。这次批斗大会昨天就死了一个人,他身体不好,因此抱着必死的决心,想着既然是要去见大姐见阿诚见明台了就穿上这件吧。没想到居然捡回条命来。


       他忍着痛楚,披上厚外套,坐下拿起针线。现在身体不行了,没穿外套一会儿就冻得打哆嗦,阿诚在又要说自己连外套也会忘了穿。


       一针一针,细细密密,缠绕到了那破损处,二十年前那个年轻人认真补补好了,对他无奈叹气,从耳尖到耳垂都是红扑扑的,可爱的让人想咬一口。


        先生呀,你看看你,离开了我要怎么活呀?一针一针,细细密密,年轻人的话就缠绕在耳畔,近的好像阿诚就在身边一直没离开。补着补着眼睛有些累了,眼前有了模模糊糊的一团黑影,好像阿诚就在身边一直没离开。


       当日明楼觉得自己离了阿诚活不了,却也是一眨眼就活了一十七年。现在他洗衣服比当年的阿诚还要快,补得针脚也逐渐赶上了阿诚,一个人住也能照顾好自己,谁能想到他就是当年上海滩锦衣玉食的大少爷,谁能想得到他就是那个有细致妥帖、优秀出众的高级秘书的明长官。虽然现在条件简陋,时长有性命之虞,但他总是能把自己拾掇服帖,房间也总是整洁干净,窗边有一束铃兰花,悠悠散发着清香。


      铃兰花,巴黎。明楼看着铃兰嘴巴抿起微笑。阿诚到法国在自家院子中种的第一种植物就是铃兰。那时,他们邻居老奶奶家中种了大片铃兰花,阿诚看了很喜欢,也就买了几株,种在花园的地上。铃兰既好养,又长得好,不久花园里就有一小片白色的花海了,后来他们又种了郁金香,水仙,七叶树,百合花,紫罗兰,整个花园一下就挤挤攮攮,热热闹闹了。


       明诚抱着几束铃兰进屋,插到花瓶里。“大哥,这几束铃兰开花了……”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明楼在读的信上隐隐约约写着“汪曼春”三个字。明诚一下子就不说话了,默默抱着花瓶走到明楼身边。 


       他看到了信上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还有什么“曼春对师哥的爱永远不变”的句子,黑白分明的眼睛像只小鹿一样看着明楼,飞快地低下头,不过那一瞬间还是不小心把失落的情绪露了出来。


     “这个小家伙”,明楼当然没有忽略那失落,不过他也没深究,只是把信坦坦荡荡地看完收了起来,表示“我未曾打算瞒你“的意思。


       看到阿诚还是把头垂得低低的,明楼还以为他是生气自己瞒着大姐,“阿诚,这封信是汪曼春托人给我送的,也是我第一次收到她的信。我从不曾瞒着大姐跟她私下联系。这次我看了信也会好好回她,让她断了念想,也不能耽误了她。但是阿诚,我来了巴黎,和她分开之后,我仔细想了想,我对她不是真正意义的爱情。那时的我还太小,不知真正灵魂相通的爱情与激情之区别。大姐的坚决阻挠倒是让我产生叛逆的心思,想起来反而把我跟曼春拉近了。我与曼春,不仅于家仇上是不能在一起的,我们的性格就极不合适”。


      明诚抬起了他的大眼睛,仿佛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突然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抱着铃兰花一下子站起来,像是鼓起勇气准备要跟明楼说很长的一段话。明楼看他这么严肃,也就抬眼认真地看着他。


       “大哥,我跟苏珊分开是因为她埋怨我不爱,我很苦恼,我真心喜欢她,但总是不知道怎么讨她喜欢。那时大哥跟我说是未寻得真爱之故。但实际上,更重要的是……”他看到明楼的目光心跳得厉害,眼神游移到别处,不知怎么的开始结巴了,“更重要的是,是,我跟她在一起时,不论做什么,我总是想着和大哥一起。那家店的大餐好吃,我就想着要跟大哥一起吃,那家花店的花好看,我就想要买一束带回家里给大哥看。看了好看的电影,我想回来跟大哥分享……我……我……”明诚的眼眶里蓄满了泪,突然就说不下去了。他看着明楼的脸色,突然嘴巴一撇,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明诚的一切都是明家给的,明诚的一切都是明楼塑造的。明诚前十年的生命昏暗无光,直到明楼的出现给了他新的希望。不夸张的说,明楼就是明诚的光,他带着他远离黑暗,然后给他指引了一条他以前从来没想过的路。更重要的是,明楼告诉他:你要学会选择你的人生。我把你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让你有能力做出选择,有实力完成自己的选择。


       明诚明白明楼的良苦用心,他选择追随明楼的脚步,把他当做最重要的人,选择让自己爱上他。他唯一做的一个没有跟明楼说的重要决定后来也发现跟明楼殊途同归。在发现的时候,明诚又惊又喜,他觉得只有自己最懂大哥,并且自豪自己和大哥有一样的信仰和追求。他觉得只有自己才真正配得上明楼。 但是他又不敢跟明楼说,生怕自己不够好,生怕明楼不喜欢自己,生怕被明楼知道后连兄弟也做不成了。


       哎,甜蜜又让人苦恼的爱情呀,让人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配得上他,又让人觉得这个世界上最配不上他的就是自己。明诚交了好几个女朋友后,终于确定自己对明楼的感情是爱情,不是感激或是崇拜。本来他打算默默把感情放在心里,在看到汪曼春信的时候,他一冲动,觉得不论什么后果都一定要让明楼知道,让他知道了才不会后悔。


       明楼看着阿诚流着泪的小鹿眼,站起来把他抱到怀里,“阿诚别哭”,他轻轻拍着阿诚的背。阿诚抽抽搭搭的抬头,左眼的泪没忍住又流了出来,明楼脑子一懵,等他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吻上了阿诚的唇。


       他们在那几株铃兰边细细接吻。窗外铃兰落花在空中飞舞。夏夜静谧而美好。


       后来他们要从巴黎回来了,大姐的意思是把买的这套宅子留着,到时候抗战结束了在回巴黎教书也可以住。彼时阿诚从伏龙芝回来,刚好经历了大清洗,他们对自己的主义和信仰的认识又加深了不少。


       站在庭院里,明楼对明诚说:“阿诚呀,你看我们种的花和树,快十年了,长得这么茂盛。房子实在是舍不得卖掉,我托了隔壁的太太帮我们照顾它们,咱们等战争胜利了就回这住,照顾它们好不好呀。


       明诚笑着说:“大哥,你这么眷恋乡土,哪里战争结束就会回来了?”


       “那就留个念想。在法国留个资产也好。”


       “大哥,我听您的。等到有一天,我们的祖国独立了,不受凌虐了,人民生活幸福了,我们再回来住,好不好?”


       “一言为定。”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管是许一辈子还是几辈子的心愿,不管是认真期盼还是无意选择,命运总是一视同仁对待,无半点偏私。年少时在巴黎,他们许下胜利之日一起回来照看院子里花花草草的约定,可是,他们最终没有完成。而这一辈子相守的约定,明楼实现了,明诚却未做到。1949年春天,他们已经来到了解放区,离胜利是这样的近,然而明诚却临时接了从延安去重庆的任务,匆匆告别了明楼,再未归来。 


      明楼和明诚一样,不信命运一说,只相信自己的努力与坚持。他们在巴黎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约定:为了对方好好顾惜性命,但是如果真的需要献身,那也是抱着求仁得仁的决心,活着的那一个也要替另一个好好活着。那时的他们两情缱绻,不知道有朝一日真的要遵守这个约定。


       明楼是1949年9月得到的消息。虽然悲痛,他却是不怨天,不尤人。政府刚建立有很多事情要做,他需打点起十二分精神。不过他一直托人找明诚留下的东西,诸如书信,没有的话即使一点衣物也好。过了几个月,他终于辗转拿到了明诚的绝笔:


大哥: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为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谓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仓促潦草,有满腔的话无法对大哥言说,将来大哥来地下时便告诉大哥。明诚与大哥,如同一人,相信大哥一定懂我。


      明诚永远记得大哥常常对明诚说的“胜利终将属于我们”,大哥万万珍重,替我看这一个独立、崭新的中国。


       此生没有再见之机,大哥看顾好自己。


       这封信写的仓促,字迹有些潦草,但仍是遒劲有力,颇有笔法。看着看着明楼仿佛看到了自己笔迹的影子。是呀,说起来,明诚的字还是自己教的,自然后来怎么变也还是逃不脱同样的框架和笔法。


       那时七岁的孩子,刚刚来到明家,怯生生的,什么也不懂,连字也不识一个,到书房里看着这么多书,被吓得只敢站在一边,连摸一下也不敢,像是怕把书摸脏了似的。


       “阿诚,不要怕。”明楼把小小的孩子抱到书桌前,“哥哥从今天开始教你认字,认了字你就可以把这些书都看懂了。”于是,从“明诚”到“明楼”,到“天、地、人”,大哥每天上完学总会给阿诚写几张字让阿诚跟着临帖。阿诚学了基本的汉字,上了学后,明楼把自己之前练得字帖都搬给了阿诚,阿诚一路从颜体正楷入门到练出了一手漂亮的瘦金体,也略学了写草书。


        “大哥,我真是什么都像您”,那日阿诚刚好和大姐说了“我像大哥,明台像您”,回了书房就在桌子上看到了他们写的两份文件,拿起来比了比,发自内心的感叹道。


       明楼正在书房写文件,抬起头自豪地说:“那是,明家风水好,养花养牡丹,养草是兰草。”


       “不要脸”,阿诚腹诽一句。


 


       这封书信被明楼妥帖地放在一个小盒子里,怕纸老化他不敢随意打开看。但又想时时放在身边,就自己模仿着写了一封,写在绢子上,倒也有七八分像,而且也不会坏。因为现在日日运动整人他生怕被别人看到徒生事端,所以在每件外套上都缝了个小口袋,被拉出去批斗的时候就把它收在那里。


      在被痛骂、被殴打的时候,他就想到这封信,放在里心脏那么近的口袋里,就好像跳动的另一颗心脏。他默诵着那些句子“大哥万万珍重,替我看这一个独立、崭新的中国。”“此生没有再见之机,大哥看顾好自己。”


       大哥万万珍重,替我看这一个独立、崭新的中国。


       大哥万万珍重


       大哥万万珍重。


       明楼扑在地上时默默地想着,“我一定好好看顾自己,一定撑过去,撑到一切都恢复正常的那一天。到时候我再去地下,跟你好好说一说我们分别的这几十年。”


       周围的咒骂声、踢打声,惨叫声,好像都飘得很远,都好像与他无关了。他跟着念语录、积极认罪、写检讨,他感到明诚一直陪在他身边,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他在沙发上用温柔的眼神望着他。


       在这封信的下边,还有一行小小的“Je t'aime ”,是用血写成的。明楼也用了自己的血写下了这句话。Je t’aime,Je t’aime,Je t’aime,这句话用明诚的血写过,也用他的血写过,他们的血混到一起,深入骨髓。这句话,之前明楼可是哄很久明诚也不愿多说一句的,耳朵倒是红得滴血,可爱得紧。不知道明诚那“无法对大哥言说的满腔的话”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句子,不过这都不重要,等到将来再相见时,不管你要不要听,我都要把所有的话都告诉你,哪管你嫌不嫌肉麻。要让你说,耳朵红得滴血也要说。




       十年最艰难的日子终于过去了,虽是受了很多苦,但总算是熬过来了。可是因为明楼之前的上级还未平反,明楼获得清白自然也是遥遥无期。


      终于到了1982年,潘汉年获得平反后不久,明楼的法院判决也下来了。他终于是无罪了,终于清白了。确认他1930年参加革命工作的事实,也恢复了中国共产党党籍。


       拿到判决的时候,明楼反而没有什么特别激动的心情。蒙冤二十载,一开始他时常还以“做情报工作的没一个有好下场”自我嘲解,到后来他却渐渐看得开了,不在意了。


       他一直没有忘,那日和明诚的对话。那时桂姨还没回家中来,大姐猜出他们不是汉奸,所以对他们温柔不少,他们在家过得还算顺心。那是一个休息日的上午,大姐由阿香陪着出门买大衣准备到香港时给明台,家中就他们两个人,难得清闲。明诚拿出珍藏的红酒,准备小酌一杯。明楼拿着红酒站在《家园》前,看着看着,嘴巴一抿,感叹道:“虽然我于中国的未来是充满希望的,但眼前来看前方的道路黑暗且漫长,胜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啊。阿诚,你说我们何时才能到这家园之中,抛却烦忧事啊?”明诚笑说:“我们做这样见不得人的情报工作,哪天死了也不知道,到时能留个好名声我也就瞑目了。”他接着道“罢了罢了,不说这个。诗里不是这样说吗,’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咱们喝酒吧。这可是大哥在法国最爱喝的洋酒呢。大哥也知道如今拿这个多不容易。我也是尽力帮着梁仲春走了那批货才多拿了些。”明诚的脸上是真诚而满足的微笑,那双清澈分明的眼睛望着大哥,因着红酒蒙了一层水汽,说到帮梁仲春走货的时候嘴巴微微向下一撇倒是有些委屈的样子。明楼笑睨一眼,他知道,明诚说的话虽伤感,但非为劝慰明楼故作后面宽慰之语,而是表露真心之言。明诚和自己一样,在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抱着被误解、被怀疑、甚至被误杀的准备,一开始他们就晓得。明诚和自己怀着同样的信念,只要他们互相懂得对方,在这个世界上就不算寂寞,即便是死了,他们埋在这片土地上,在这片土地上化成了灰,融进了土里,这片土地也懂他们。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他们的信仰,没什么可以怨别人,没什么可以顾虑担惊。明楼有明诚,阿诚有大哥,他们已经比其他同行者不知道幸运了多少。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这句不错。”他和阿诚微微碰杯,“为了胜利”。“为了胜利”阿诚朝他点头微笑,明楼又正色道:“不过,阿诚,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遍,遇事不可私自做决定,除非遭遇生死选择。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先设法保住性命,不要动不动就说’拿命扳回来’的傻话,不要冲动,你要相信我们一定可以想出解决的办法来。”


       “哎,知道啦”明诚为了他放心,重重点头。他喝酒脸容易红,现在脸上就红扑扑的,蒙着水汽的眼睛微微低垂,似是眼波流转,“哎”字拖得老长,“知道了”三个字又说的无比认真,尾音渐轻,竟觉得像是带着撒娇的口气,挠得人心痒痒。


       阿诚带着水汽的眼睛好像就在明楼眼前似的,可是仔细想一想,距离这双眼睛的主人离开,已经三十三年了,准确说是三十三年半。距离民国三十八年的春天,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呀。可是这三十三年,明楼从未觉得阿诚离开过他,就好像一直在身边一样。


       虽然说明楼对平反没有很激动的心情,但是这迟来的冤雪仍是让他松了一口气。因为隐秘战线的工作性质,他背负了半生骂名,受尽世人冷眼,现在虽然得以昭雪,但还是不能像其他受迫害者一样对天下广而告之,甚至还是有人不愿意提起明楼的名字,他总归是心有不甘的。现在他终于是盼来了自己的清白,将来到地下,见大姐,见明台,见阿诚,他也可以挺起自己的脊背,不用背着叛徒的罪名,否则他见到他们也是抬不起头的。


       七十七岁的明楼终于实现了自己二十七岁时在大学工作的梦想,在大学里有了一个职位,不过年龄大了上不了讲台,在图书管里做事。但总算颠簸了几十年,有了自己的立身之所。






       明楼想起自己小时候读的这句诗,后来他也教阿诚念过:人生在世知何处,恰似飞鸿踏雪泥。现在想起来,这一生,真真是飞鸿踏雪泥,眨眼就是七十多年的岁月。回想起来,上海,巴黎,重庆,延安,北京……每个地方他都待了几年,但是就像一场场梦,记忆都纷纷涌来,真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什么都不真切了…… 


      明楼精神有些不济,这些记忆互相倾轧推搡着,不仅仅在精神上让他有些压迫与疲累,连生理上他也觉得特别吃力,头疼欲裂,喘了口气,想闭目休息一下。但是今天又于以前不同,那些记忆全往上涌,惊鸿照影来,拦也拦不住,有些年少的事情,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现在全记起来了。


      三岁的时候母亲哼着摇篮曲哄他睡觉,五岁的时候父亲抱明楼教他写字,十岁明楼跪在父母灵前哭泣,模糊的泪眼里看到大姐红着眼眶却强打着精神一滴眼泪也没有留下来,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也要快快长大照顾大姐。十四岁的时候,上海工人罢工,商人罢市,学校也受到学潮的影响。他们几个同学受到感染,也跃跃欲试,欲为唤醒沉睡之国民出力。十八岁的时候,他带着汪曼春在林荫道上骑自行车,那日曼春按着广告画上的女郎的样子扎着一条碎花缎带,穿着白色短袖和橘红色的短裤,咯咯笑着……


       明楼觉得自己像是回光返照了,否则怎么这么多的故人都来了呢?七十八年的人生,人间好物不长久,从二十岁到巴黎开始,他就一直在颠沛流离,有收获,更多地却在失去。想起来这一生,只有头二十年,和后来在巴黎的些许日子是轻松自在的。尤其是自阿诚离开之后,他就一直陷入猜忌、怀疑、攻讦之中,从1955年到1982年,牢狱之灾、劳动改造和上诉,尽然有二十七年,实在是太久了,久到他都已经觉得有阿诚陪伴他的前半生和他的后半生分明是两个不同的人的故事。


     “豪情自负忘生死,毁誉一生甘自羞”,他的手抖得厉害,写完这句话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拿不住笔了。 


       他穿上明诚为他补的那件衣服,又拿出了明诚的那封信,放在胸口,转身躺回床上。


       屋里的铃兰香味越来越馥郁,明楼觉得自己好像来到巴黎的大房子里了。他站在花园中,明诚已经站在那儿,穿着大衣,长身玉立。阿诚回过头来,看到他,笑得很开心。


      “大哥,我们终于又回到巴黎了!你看,花园的花开得还是这么好呀。”


 
 


注释:“豪情自负忘生死”一句是袁殊写的,此文明楼的建国后故事时间线参考了袁殊的经历


Ps:向所有为祖国默默奉献的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感激。


 (写篇文章自己也难过得很……下次还是换傻白甜的文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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