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舟三千🐳

我看到的,将要看到的所有美丽风景,都不及你🦁️

【楼诚】旧时燕 (上)

两人都没有点明,互相暗恋没下文了,信也没看到,甚至都不知道对方去了哪里,阿诚到死也不知道大哥最后怎么样了,虐的一口老血,简直是虐的极致了orz

芦萧可与歌:

本来想昨天发,结果发现昨天是国家公祭日,于是今早起来发。


开一个小坑,短篇寡淡向,祭奠一下我门门都砸的fi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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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诚拎起箱子走出明家大门的那一年是三十三岁。


在这之前,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离开明家。自从他十岁被明楼领进了明家,他就再也没有想过要离开。他的一切都是明家给的。这二十多年来优渥的生活,使他不再受饥寒之苦;良好的教育,让他有机会出人头地;进步的思想,帮他找到了自己毕生的信仰……甚至,他自己的名字。


在来到明家之前,他不过是个无父无母无根无姓之人。里弄里的邻居都阿诚阿诚的叫他,同叫阿猫阿狗并没有很大的分别。谁也不知道阿诚究竟是哪两个字,有什么含义。不过阿诚自己心里明白,穷人家的孩子,要个名字没有什么用,只要能给人叫就行了。都说贱名好养活,这大街上叫阿猫阿狗的人也不是没有,阿诚这个名字起码比那些好多了。更何况,桂姨每每打骂他的时候,就直接喊他小瘪三,小赤佬。相比之下,阿诚这个名字顺耳多了。


可是明楼并不满意。


十岁的他被明楼抱在膝上,下巴抵住他软软的头发,认真的跟他讲人不可以没有名字,名字不仅仅是代号,更是一种期冀,君子之名要浩浩然立于天地间。


那个时候的他一句也听不懂,只窝在明楼怀里抬着头瞪眼看他。


明楼冲他一笑,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将毛笔塞进他的手里轻轻握住,低下头在他耳边说,“阿诚,你要是不嫌弃,就跟大哥姓明吧。”


他连连摇头,想了想觉得不对,又赶紧点头。


明楼又冲他笑。从那个时候明楼就能读懂他的眼神,动作,知道他摇头是说不嫌弃,点头是说要姓明。


明楼握住他的手写下两个字——明诚。


明楼说,“阿诚,你以后跟我姓,就叫明诚好不好,喏,就是这两个字。”


他睁大眼睛瞅着那两个字。他虽不认识,却觉得好看极了。明楼从小临的是欧阳询,一手字沉稳大气,绽放在洁白的宣纸上。他看的痴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竟是这样好看。第一次,他感到自己身体里翻腾着的读书的欲望。


明楼偏下脑袋指着字对他说,“《礼记》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他转身看明楼,眨了眨他的大眼睛,表示没听懂。


明楼又笑,耐心的解释给他听。


“就是说呢,由真诚而自然明白道理,这叫做天性;由明白道理后做到真诚,这叫做人为的教育。真诚也就会自然明白道理,明白道理之后也就会做到真诚。”


“阿诚,”明楼叫他,把他的身子扳过来,一字一句的跟他说,“大哥希望你以后不论做什么,都要做到真诚二字。”


真诚。


阿诚拎着箱子站在明公馆门外想,抱歉大哥,我已经对你真诚了一辈子了,只有这一次,好不好?




5月的上海正是梅雨季。淅淅沥沥的梅雨下个没完没了,打在阿诚的身上,也打在阿诚的心里。


他知道走的时候明楼正站在窗户后面看他,可是明楼并没有跟出来。


他内心是希望明楼出来的。他多想听明楼亲口对他说,你的那点小心思我都明白。他想听明楼说,我对你也是。


可是他不敢。他记得39年的秋天,明楼带着她刚回上海的时候,明楼亲口对大姐承诺过,等战争一结束,他就回巴黎教书,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现在大姐不在了,明楼会违背他的诺言吗?


以他对明楼的了解,不会。


明楼真的对他存了同他一样的那种心思吗?他不敢想。


既然战争结束了,那就该让大哥实践他的诺言了。毕竟到头来,只有明楼才是明家正儿八经的大少爷。他不过是承人恩惠,万不能做出逾矩的事来。


他再三定了定心,上了码头。


船开了,目的地是香港。那里有新的工作,新的任务,新的生活,就是没有明楼而已。


他现在公开的身份是记者,还是用明诚这个名字。组织上本来给他准备了另一套证件,让他放弃明诚这个身份,毕竟明诚是做过“汉奸”的人。可是他舍不得。这是明楼给他的名字,他不愿意放弃。他跟组织上讲这样更利于隐蔽,因为一个汉奸是不可能是共产党的。组织最终同意了他的请求,这样他就还可以继续做明诚。


既然你不能陪着我了,总得有一样东西陪陪我吧,他想。


不过好在新生活新工作带给他的忙碌也使得他无暇回想以前的事。他利用记者的身份便利打探情报,同时还帮着原东江纵队的同志们一起创办刊物,开展工人运动。他有时也会奇怪明楼到哪里去了,报纸上全然不见他的踪影,这么大个“汉奸”消失的无声无息,仿佛这个人不曾存在过一样。不过转念一想,周佛海丁默邨都逃过了,他明楼难道还逃不过,自己真是瞎操心。




来港的第三个年头,大公报复刊。组织上为了他工作方便将他调到大公报工作。他那时在香港也算是小有名气的记者,底细早就被人挖了个底朝天。一进报社,他就看见自己的办公桌上被人贴了字条,上面就四个字——汉奸去死。他笑了笑,把字条摘下来,扔掉继续工作。也是由于这个原因,他这样孑然一身的青年才俊,却从来没有人提及给他说一门亲事。这样也好,省得他推脱了。


报社里的人大概都不太想和这个前汉奸有什么瓜葛。人人都知道他是逃脱了法律的制裁跑到香港来保命的。新参加工作的年轻学生们有时候也会在办公室里拔高了嗓门说,“我们中国的文人怎么这么多软骨头,周作人也要蹲十年大牢咯*!”


另一个就高声附和说,“钱谦益还嫌水太凉呢**!”


一阵哄堂大笑。


阿诚也跟着笑笑,埋头继续工作。


他早已不在乎这些污名,组织上让他蛰伏,他就要保持静默,越低调越好。


这种静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到了秋天,报社接到了国共在东北全面开战的消息。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笔,心里想,这大概是最后的关头了。


果不其然,刚进11月,廖耀湘兵败如山倒的消息就传来了,甚至连跑的机会都没有,让共军给整个吞掉了。全中国最现代化,最富足的东三省全部落进了共军的手中。


他的掌心微微有些出汗,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一半是因为他在报上看见了胜利的消息,一半是因为他接到了组织的消息。


他匆匆赶往轩尼诗道上的咖啡馆,迫不及待的去迎接他新的挑战。


红裙,红玫瑰,一本雪莱的诗集。


他理了理西装领子,优雅又略带几分挑逗意味的走过去问,“小姐喜欢雪莱?”


女孩子抬头看了看他,又飞快的低下头轻呷一口咖啡,说,“是呀,先生也读雪莱吗?”


他坐到女孩子对面,高声背诵起那著名的诗篇:


O wild West Wind, thou breath of Autumn’s being, 
Thou, from whose unseen presence the leaves dead
Are driven, like ghosts from an enchanter fleeing, 

Yellow, and black, and pale, and hectic red, 
Pestilence-stricken multitudes: O thou, 
Who chariotest to their dark wintry bed

The winged seeds, where they lie cold and low, 
Each like a corpse within its grave, until
Thine azure sister of the Spring shall blow

Her clarion o’er the dreaming earth, and fill
(Driving sweet buds like flocks to feed in air) 
With living hues and odours plain and hill: 

Wild Spirit, which art moving everywhere; 
Destroyer and preserver; hear, oh hear!


他的嗓音浑厚悦耳,每一次抑扬顿挫都不偏不倚的击中女孩的心房。他凝视着她的双眼,认真的背诵着:


The trumpet of a prophecy! O Wind, 
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女孩子笑的眉眼弯弯,跟他讲,“先生,你的英文真好听,是在伦敦学的吗?”


他也笑,“不,是在约克。小姐若是喜欢雪莱,我可以经常给小姐讲一讲的,我在大公报上班,喏,就在旁边。”


他指一指路对面报社的招牌,心下了然,这就是组织上派来的上级同志了。自贵婉牺牲以来,他还再没有过女上级呢。


女孩一手托着腮,想了一会儿,把手伸出来,说,“好呀,以后要多麻烦先生了,我叫孝清。”


他握住女孩的手,说,“小姐客气了,明诚荣幸之至。”


孝清看他一直盯着那本雪莱诗集,不禁好奇道,“明先生在想什么?”


他将视线收回,抿了一口咖啡,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么?”




民国三十八年的春节要到了。这是阿诚来香港的第三个春节。和往年不同的是,他今年不是一个人过节了。他现在有了女朋友,是鼎鼎有名的利氏家族的女儿利孝清。报社的人免不了讥讽几句,再将他从前在上海明家的事情翻出来念叨两遍,感慨说这人啊,真是生了个好命,走哪都有豪门收留。


阿诚依旧不搭话,只是在听到明家的时候会楞上几秒钟。三年光景,有些事怎么就遥远的像上辈子了呢?自两年前报上报道汉奸明楼失踪,长房出面变卖明家家产后,就再也没有明楼的一点消息了。后来国内打了起来,就更没有人关心一个汉奸的下落了。阿诚倒是关心,可惜他关心不到。


今天是大年三十,他第一次上利家门。


孝清特意嘱咐他要穿的得体些,给他家人留下一个好印象。他笑着答,“知道了,我也曾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懂规矩知礼数的。”


话甫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孝清看出来他的不自在,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告诉他哥哥喜欢吃和兴的烧腊,买一些回来当见面礼。


他应下了。


从心里讲,他不是不知道孝清的好,也知道组织上让他和孝清真结婚是出于他的安全考虑。一旦出了什么变故,凭着利家在香港的地位,他也能保住性命。更何况,这两个月下来,他也看得出来孝清是真喜欢他,既是同志又是爱人,真的称得上是两全其美了。只可惜,他心中早已有了一个既是同志又是爱人的人。


组织上驳回了他的申请,只告诉他,这是命令,是任务。


命令,他不得不遵从;任务,他不得不执行。更可况,孝清现在是他的直属上级,很多情报上送下达都需要孝清的人脉。国民党已经做好了撤退台湾的准备,利家在台湾和东南亚都能说得上话,他不能没有孝清。


他想了一夜,终于说服了自己,早早去和兴买了大舅哥喜欢的烧腊,拎着往利家走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利孝和对他十分满意,丝毫没有提及他以前做汉奸的事情。利孝和不可能没有摸过他的底细,他的出身,和明家的瓜葛,估计利家早已知道。不过人家不说破,他也顺水推舟装聋作哑。


“明先生真是一表人才啊,看来我妹妹真是好眼光。”利孝和请他上了桌,不知是客套两句还是真表扬他。


“利先生客气了,空有一副皮囊而已,远不及孝清的万分之一。”他欠了欠身子,真心实意的客套了两句。


“哎,怎么还叫利先生啊,该改口了吧,跟着孝清一起叫我大哥吧。”


大哥?阿诚突然觉得喉头一紧,怎么也叫不出这两个字。尴尬了半晌,吞了杯水才开口道,“谢谢哥成全我和孝清。”


到头来,他还是把大字隐去了。他可能再也叫不出大哥两个字了。


孝清是真的高兴了,拉着他起来给利孝和敬酒,“大哥,谢谢你,我都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同意了呢。”


孝清的语调都开心的上扬,阿诚的心里却异常沉重。


“只要我妹妹开心,我做什么都可以呀!”利孝和站起来将孝清揽在怀中亲昵的摸了摸她的头。




吃过年饭,阿诚留下来和利家人一起守岁。


孝清拉着他去看她小时候的照片,给他讲自己的童年趣事。他就微笑着站在一旁听。


孝清见他光笑不说话,就问他,“你怎么了,怎么光听不吱声啊?”


阿诚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利孝清同志,你这样真不像一个共产主义战士。”说罢笑眼弯弯的看着她。


孝清红了脸,也赶忙趴在她耳边讲:“明诚同志,工作上的事不要拿到家里来说。”


利孝和一推门就看见两个人亲亲热热的趴在一起咬耳朵,赶紧捂住自己的眼睛高声道:“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孝清回头看见哥哥这幅样子,又急又羞的跺脚,“大哥!你有点正经没有啊!”


利孝和放下挡着眼睛的手,同他们讲:“上海的老朋友来了,一起下去坐坐吧!”


孝清疑虑:“谁啊这是?大过年的串什么门?”


阿诚跟着利家兄妹下了楼,一抬头就愣在了那里,进退不得。






————


有人愿意猜一下来人是谁吗?




*周作人:鲁迅胞弟,曾因汉奸罪被国民政府判处十年监禁。


**钱谦益:明末东林党首,曾以“水太凉”为借口拒绝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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